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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2 机械美学琐谈 随着真人版《变形金刚》的热映,那些构造复杂、孔武有力、变化迅捷的机械武士正日益占据着我们的视线以至心灵,儿时的记忆被激发起来(一种对过去的时光的美好追忆?),更深层的原因乃是每个人(特别是男人)的由来已久的心底的机械情结。
机械是人们制造的装置,能以一定方式将能量、力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作为人类技艺之制作,机械从历史的源头起就成为人类安身立命的手段和工具。弓箭的发明使捕食的范围和成功率倍增;水力磨坊将自然力转为舂米的不竭动力,使人摆脱了繁重的劳作。战争历来是机械发明的最大推动力和催化剂。大型攻城器械,如重力抛石器和巨型攻城槌是工业革命前最大的人造机械,枪械和火炮的发明则改变了战争的形式,代表了当时最高的技术成就。 但在前现代的古典时期,奉行的是古典美学范式,美用来指艺术的德性,和谐、庄重、静态的比例合适。机械作为实用的工具,通常与粗陋、笨拙、平庸划等号,与美的殿堂无所关涉。当然也有象达·芬奇这样的神人,既能画出迷人永恒的《蒙娜丽莎》,又居然设想创造出直升飞机、潜水艇这样远超前于其时代的机械之作,其原理构造与现代对等物竟无二致。 工业革命是人类进入祛魅的理性时代的标志,神退身隐去,但新神又被造出来(人类天性总有造神的冲动),那就是机器。工具理性的时代的特征就是工具对人的异化,人的主体性统一性的丧失。机器主宰的时代必然导致新的精神偶像和风尚地标。机械美学便是这一石破天惊的变革的戏剧性而又合乎逻辑的产物。传统意义上的美学与机械似乎并无牵连,美学是研究人对现实的审美关系的学问,论述美和美的事物,是“美的艺术的哲学”。古希腊时期并没有所谓美学,因为希腊先人认为善即是美。美学作为学科迟至近代的1775年才由鲍姆嘉通提出。但这不是说,此前的人们从不关注美的问题,对美的探索和追求几乎与机械的产生同时,甚至更早。 机械美学则完全是新兴的工业时代的美学诉求。其心理基础是认为各样的机械本身蕴涵着美感,不仅是带来实利的功能之美,更主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之美,它与古典美迥异其趣。它认为机械本身的合乎功能、技术逻辑的构造和外表具有一种朴素的不加雕饰的美(那些发电厂的管线纵横外露的工业构筑物总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这契合了人类讲求逻辑理性的天性,又与人的求新奇变异的心理倾向若合符节。十九世纪后期出现的庞大复杂的蒸汽机、火车头和巨型轮船无不以尺度、效率、声响、见所未见的奇特外形刺激着人们,并激发出无穷的想象,比如远见卓识的预言家儒勒·凡尔纳,他早早地描绘了航程近乎无限的潜水艇、载人登月和地心探索,除了后者如今都已成为现实。 作为人类最古老栖居所在的建筑也被先锋派看作是“居住的机器”。天才的建筑家勒·柯布西耶早就对飞机、汽车、轮船等情有独钟,他强调机械的美,认为这些产品的外形设计不受任何传统式样的约束,完全是新的功能要求的产物,只受经济性的制约,更具有合理性。显然除了美学考量,柯布更有道德层面的意图,这与他的技术拯救的乌托邦思想不无干系。技术乐观主义者对机械美学更是坚信不疑。他们信奉合理的即是美的,因而也是善的。密斯的机械式的精密工字钢细部反映的正是这样的美学信念。 更极端的是五十年代后期的英国ARCHIGRAM(建筑电讯派)小组,他们的作品(基本只存在于绘图板上)强调逻辑性、流线、机械设备、技术与结构、外表呈现为巨大的尺度和管线构件毕露的“外骨架效果”。罗杰斯和皮亚诺设计的蓬皮杜文化中心则完全实现了他们的梦想——作为机器的建筑,且有生长的可能(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蓬皮杜中心完全达到了一种技术表现主义的高度,散发着独特的美感,在巴黎市中心的灰蒙蒙的砖石老建筑群中鹤立鸡群,卓尔不群,成为早期高技派建筑机械美学的典范。 随着技术的发展,特别是计算机、环境、材料等领域的突飞猛进,新的技术表现理念更强调外表的光滑(如太空舱般的效果)、轻透、可呼吸的表皮、结构更加轻盈、内部巨大的灵活性等。这样的建筑宛若一架架巨大的都市机器,出现在世界各地,吞吐着人群、信息和财富,成为人造奇景,这个资本的世界的巨大的物质符号。 再回到影像中的机械美学。就我的观影经验,最早出现的是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那个“十万马力、七大神力”的机械小孩,让爱幻想年龄的我非常喜欢。人们喜欢给机械赋予人性,成为拟人的世界,或者干脆让有人性(或兽性)的机械介入人的社会,上演一幕幕的悲喜道德剧。因此,那些被赋予了各种人的本性——或善或恶的机械,成了异类的英雄或者反派,牵动我们的眼球。《变形金刚》的正邪两派的霸天虎们和汽车人们的激烈炫技的斗争灌输着古老的邪不压正的道德诫律,如今又与时俱进地与政治正确(反恐战争)和商业化(从Ebay到雪佛兰汽车)及美式笑料相结合,谱写下了票房神话,也激发起万千观众的心底的的机械情结,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形着的汽车人,俨然是一个个正义的肌肉发达的、集真、善、美、勇、信于一身的庞然大物般的战士,也暗合了人们的英雄清结。当初,现在也一样,每个少年(也包括不少成人)无不渴望拥有这样一个酷极的玩具,不只是玩具,简直是伙伴。 我喜欢的表现出机械美的影像作品还有大友克洋的《蒸汽男孩》,里面的通透的水晶宫、巨大的蒸汽机战列舰以及单人飞行器、庞大的机械城堡令人印象至深,那种久违的古典的机械美令我着迷,影片探讨了高度的机械文明对传统的人文价值体系的潜在破坏力。 宫崎骏是我最喜欢的动画家,他的一些作品中的机械绘制精美、古朴、考据严谨又想象丰富,富有一种怀旧的美感和人文气息。我喜欢《红猪》中的各型飞行艇、《天空之城》中的蜻蜓状飞行器、高架铁道、Laputa城,还有哈尔的移动城堡,那盘根错节、编布烟囱和炮塔的会行走的巨型城堡。 因为所有这些,有一种别样的机械美。 March 22 愛,是人們想像中的生活——《雲上的日子》雜感雲,總給人以變幻多端,捉摸不定的感覺,沒有定形,神秘,無常。古希臘喜劇家阿裏斯托芬曾寫過喜劇《雲》,用雲的形象來諷刺蘇格拉底及其弟子脫離實在的生活,追求虛無飄渺的科學,對城邦和家庭生活造成危害。顯然這裏的雲是一種隱喻。電影《雲上的日子》裏,雲則是用來指生活尤其是情愛生活的不可把握,或明或暗,真實和虛幻並沒有截然的界限。對於已過耄耋的大導演安東尼奧尼來說,雖然失去了言說能力,但對生活對人生的奧義卻已洞悉深徹,了然於胸,猶如失去雙眼的俄底浦斯卻擁有了神明的第三只眼(劉小楓語)。大師的這些人生思悟並沒有灌輸,而是通過影像,對我們喃喃言說,透出表像雲層後的存在之光。
隨著文德斯(出於對大師的敬意和惺惺相惜,他擔任了執行導演)慣用的全知天使般的沉思著的“導演”坐著飛機從雲中降落,展開了敍述。影片由四段故事(episode)組成,彼此獨立,還有兩小段過門般的小情節。“四”真是個神奇的數字,四季、四重奏、四個四重奏、《存在不能承受之輕》中亦有四個主要人物。四段故事折射人類情愛生活的四個側面,象萬花筒中的彩色碎片,反射、折射、多次反射,呈現出變幻無常,雲般飄渺易逝的景象。正如在電影中擔任串聯情節(甚至成為角色)的“導演”所說的,每一個形象(image)後面都藏著另一個形象,如此反復,永無窮盡。電影只是把表面的故事表現給我們,其後的奧義捉摸不定,留給我們觀者,結合我們的不同的個體經驗,會有類似或者殊異的解讀。我們看到的是一些互無關聯的故事,特定場合下發生的邂逅引起的故事,但這些表像的背後蘊含著人性的因素,倫理,俗規,衝突,緊張和矛盾,直至存在的深刻意涵。
作為偶在個體的人的相遇,本是非常偶然之事件,如雲般不可捉摸、預期。第一個故事《不可能的愛》裏,年輕英俊的工程師(長得有點象另一個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大衛》)與女教師卡門(真是有趣的名字,性格可一點也不象)相遇在費拉拉的漂亮的拱廊(loggia),只因為一場大霧。兩人同住一個旅館對門,卻相安無事,都動了心都在等卻都沒有動,命運將他們的再次相遇推遲了幾年,那是一次電影散場後。在卡門的寓所,輕解羅衫後,他只是讓指尖在她的肌膚上(大約還有0.5釐米的距離)輕輕摩娑而過,然後在她期待的注視中,穿上衣服走出了門。雖然深愛著她,但自尊以及這個小城過份的沉悶使本該發生的沒有發生。但這個純愛的故事卻讓人感到美好而神往,又有點惘然。卡門不止一次地說她想聽到人們說話,不僅僅是聲響,而這個地方太沉默了。果然,女人是傾聽型的,感覺尤其聽覺對她們非常重要。而男人卻經常由於無謂的驕傲,或者面子,或者羞怯,而羞于或者疏於表達情感,哪怕說幾句並不難以啟齒的恭維甚至調情的話。於是多少美好的姻緣成了天邊的雲一樣的美麗而不可及。
約翰·馬爾科維奇飾演的“導演”擔當著古希臘戲劇裏的歌隊一樣的角色,用旁白(合唱)推動故事,串起情節,引發思考。不止于此,在第二段《少女與罪》裏,他不由自主地被美麗的港灣邊的售貨少女(蘇菲·瑪索)吸引,直至發生雲雨。然而真正吸引他的導演的第六感的是她的神秘,不同尋常的眼神(是呀,那眼神曾經迷倒過二十年前大學生的我),是眼神後隱藏的故事,果然少女有著駭人的弑父的經歷,而且是十二刀!對於“導演”,這難以置信卻又是另外一種真實,罪行後面的人性之惡(根據古希臘的說法,政治正是為了馴服人性惡而使人成為人才出現的人類技藝製作),在這個故事中,罪與性令人暈眩地交織在一起,無疑有著啟示錄般的意義,並給人以立於雲上的顫慄感。
第三段《別來找我》,被別出心裁地拆成兩部分,中間插入了第四段故事。一個年輕的義大利女人在酒館裏以一個故事(有關靈魂與步行速度)勾引了一個有婦之夫,於是這個男人周旋于兩個女人之間,終於他的夫人無法忍受,帶著全部傢俱出走,卻因為租房廣告遇到了另一個有婦之夫(讓·雷諾),後者也是被紅杏出牆的妻子遺棄,他妻子也同樣帶走了全部傢俱(是不是女人對一起生活過的傢俱更割捨不下,比起男人?),只留下了一套大空房子,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兩個人會怎麼樣呢?不知道。電影留下了遐想空間。這個故事揭示了婚姻的不穩固,誘惑對於許多人都存在,那麼激情與承諾,自由與責任,這些都絕對不是輕鬆的問題,也不是簡單的二分法價值判斷能夠解決。
第四段《骯髒的身體》則是關於世俗之愛和神聖之愛的錯位。雨夜,一對青年男女街上偶遇,男孩被女孩(我喜歡的伊連娜·雅可布飾演)的美和靜謐安詳所吸引(認定她在戀愛,她沒有否定),和她搭話,陪她去教堂,送她回家,當他最後向她表達愛意(女孩也對他有好感),卻被告知,女孩明天就要去當修女了。原來,他感受到的女孩的安詳是因為對上帝的愛。這樣的錯愛,生活中經常出現(當然並不一定是對上帝的愛)。比如A愛B,B卻愛C,但對A也有好感。那麼,如果以婚姻為目的,這就成為一個非此即彼的單選題了。這種選擇具有不可逆轉性,而且沒有彩排預演,事先很難做出價值和後果判斷。我更想談的是神與人間之愛,按照宗教的角度,人間之愛乃是有罪的偶在之個體間的同病相憐互相扶持,而不是大愛,是愛的碎片。上帝以獨子的犧牲為世間的惡贖罪,才是真正的大愛,但是對於凡塵間的普羅大眾芸芸眾生,在感受大愛靈光的同時,珍惜擁抱凡間身邊的小愛,那些愛的呢喃碎片,才是所有欠缺生命的真正慰藉。
“愛,是人們想像中的生活”。(L'amour,c’est vivre dans l'imagination de quelqu'un.)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曾如是说。 March 14 日出和日落——爱的时间魔法“But then the morning comes, and we turn back into pumpkins, right?”
“那么当早晨来临时,我们又会变回南瓜,对吗?”
就我的游历经验而言,维也纳并不是一个开始罗曼司的好地方,虽然贵为哈布斯堡千年帝都,有着美仑美奂的宫殿,空气里到处洋溢着音符,但我更愿意选择小得多的萨尔兹堡,在那里真的你会期望着发生些什么的,你会吗?至少我会的。不是吗?当杰西问赛丽娜如果她没有跟他在维也纳下车她会怎么样时,她就开玩笑地说也许会和某个人在萨尔兹堡下车。萨尔兹堡的美自然勿庸置言,杰西和赛丽娜的火车邂逅、维也纳一夜,以及九年后的巴黎重逢也美得让人动容,又感到惆怅、温暖、会心和无奈。
看起来美国小伙杰西和法国姑娘赛丽娜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相同之处,不同的文化背景、性别特征、心理状态和生活经历,但也许人总是容易被另一极或者说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所吸引吧,所谓opposite attraction。杰西帅气、幽默、敏感、自嘲、带点美国似的孩子气和野气,还有点忧郁和神经质,想来这足以迷杀那些文艺女青年们;赛丽娜则是典型的欧陆知性女孩,良好的教育和教养,美丽而不俗,思想独立,敏感却内敛。他们都在路上,在路上,意味着不在熟悉的习以为常的环境里,亲人朋友甚至俗规戒律的不在场,所以,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开放的,易于发生affair的,更何况,几星期面对车窗外如画的美景,自然会让人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们的谈话从询问对方在读的书开始,很快涉及到感觉、经历、家庭甚至信仰等各方面,他们很投机、虽然观点并不很一致,越谈越想了解对方更多,也更想说出自己的想法感觉,也许那些在心里郁积了很久,那种交心的谈话,没有拘束,没有利益的羁绊,犹如秉烛煮酒的知己,虽然他们才刚认识。
杰西以美国人喜欢的方式赌赢了,赛丽娜改变计划跟他在维也纳下了车,在翌日日出前,他们有整整一个傍晚加一个晚上在一起。他们没有住旅馆,那种直截了当型的one night stand是最无聊透顶的。他们结伴手牵手漫步维也纳,边走边谈,他们勘探暮色中的城市,也彼此勘探窥掘着对方,两颗游荡的灵魂,不是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的游荡者,他们是心灵自由闲散的,还有点慵懒,仿佛脱离了时间,走在短暂易逝的时间的碎片上,在摩天轮上初吻,在无名墓园感怀生命易逝,在窄街的木架上促膝倾谈,在船上的咖啡馆里他们约好不再见面,也许他们深恐日常的相守会彼此厌倦,从而永远失掉这唯一一晚的永恒的美好感觉。
带着略施小计赚得的葡萄酒和杯,他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并肩躺在草坪上,没有做爱,为什么呢?也许,男人怕这样的行动会阻碍进一步的交流和彼此的间的那种微妙的情愫,女人呢,她说决定下车的刹那就决定要和他睡的,但是彼此了解越多越没有这种冲动了。记得一位心理学家说过,男人做爱是为了感觉良好,而女人只有在感觉良好时才做爱。那么,对于赛丽娜,她并不是感觉不好,而是觉得事情太复杂了需要太多的脑子,简单的生理诱惑反而被遮蔽了,当然她还是要求一个吻。
时间,日出之前,日落之前,时间似乎决定了一切,如果他们一起的一夜可以拉长一千倍,那么他们会悠闲地喝上几杯,甚至可以去钓鱼,或者听上几场室内乐,一切将会不一样。时间在急迫潜行的同时,也让他们的一夜成为彼此记忆和生活中的不朽和永恒。谁敢说永恒呢?时间难道不会冲淡甚至磨蚀记忆?也许若干年后,我们只能依稀记起几片细节的残片。细节,男女的差别。杰西以为婚姻的最大问题是不可能历久弥新,会渐渐厌倦对方的细节;而赛丽娜则认为只有事无巨细地了解了对方的细节,比如头发怎么分,穿什么衣服,在某个情境下会编出什么故事,她才能真正地爱他。
天将破晓,他们坐在广场的雕像前,女的头枕在男的腿上,在黎明的曦光中,略有倦意的杰西模仿爱尔兰游吟诗人迪伦·托马斯的嗓音背起了他听过的一首诗,W.H.奥登的《当我在某个夜晚散步》:
所有城市里的钟啊
开始敲响,彼此呼和
不要让时间欺骗你
你不可能征服时间
在头疼时,在忧愁里
生活晦黯地溜走
而时间自有他的想象
明天或者今天
在最后的站台上,他们彼此放下了矜持和自我保护,他们并不真正想彼此永远走开,象赛丽娜所说的,这个美好的夜晚本不会有,是他们创造出来的,真正的奇迹不在他,也不在她,而只存在于他们之间,那么满心感动惆怅的我们便多了一份企望:六个月后,老地方,老时间,他们会再见吗?我们原本庸常的生活不正是因为这样的邂逅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期待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回味而被瞬间照亮吗?
如果说那个夜晚给人更多美好甚至超现实的外在于时间的美感和温暖的话,那么他们九年后的重逢则告诉我们什么是无奈什么是沧桑什么是意绪难平。
两部电影的拍摄时间相差九年,故事也相差九年,演员也长了九岁。这就是沧桑,生活。生活塑造着我们,也被我们的经历和心情塑造。
他们并没有如我们的美好期望那样在六个月后的维也纳六号站台重逢,而是要等到九年后杰西的巴黎签售会上。他们那一晚的故事成为了畅销书,据说是为了记忆,那么当私人的经验化为某种程度的集体记忆时,还是珍贵的吗?会成为泡末般的肥皂剧情节吗?显然他们无暇考虑这些多少有点形而上的问题,因为时间,该死的时间,留给他们共处的时间,并不多,日落时,他要乘喷气机离去,回美国的家,并不太美好的家。
他们的相处还算轻松,尽管有点刻意,他们小心翼翼,说着什么,回避着什么,却又想知道什么。终于,在汽车上,赛丽娜倒出了她的苦闷和受伤,以及对他的幽怨。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问题,都不如意,但又不肯先痛快承认。杰西只是因为要有个家庭而结了婚,正如他一直怀疑的,婚姻并没有带来幸福。即使在去婚礼殿堂的那一刻,他还是想到了赛丽娜。而赛丽娜也没有如意的对象,根本没有再有过当初和杰西在一起时的感觉。这不由让人思考婚姻风景的真相,作为一种广泛古老的社会契约,婚姻在维系人类社会的存在中不可或缺,可是在现代社会,却越来越遭到质疑,伟大永恒的爱情也越来越成为神话,凑合着过日子是大多数家庭的真情实况,现代人正日益孤独。既然伟大的爱情可遇(概率非常之低)不可求,那么那些偶然闪光的时刻难道不应该被好好把握珍惜吗?享受那种怦然心动的过程吧,又何必计算太多结果得失?
杰西来到赛丽娜的住处,坐在沙发上,笑看赛丽娜给他弹唱那支她为他写的华尔兹(当然矜持的她是不承认的,但心照不宣么),笑里不是没有一点苦涩和无奈,最后,赛丽娜模仿起他们共同喜欢的一名女歌手,在风情万种(这个是九年前有点青涩的她所装不出来的)的扭腰和摆臀中,时间仿佛又要回到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了,这时,赛丽娜记起了时间,毋宁说时间记起了自己,她用懒懒的声调提醒杰西,Baby, you are gonna miss that plane。是的,他们之间,是九年的沧桑,九年光阴刻下的沟痕,走过去吗?不容易。但也许可以。不过,那肯定已经不是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了,尽管那个夜晚的细节可能仍然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无法不被这样的电影感动。
附:另一首奥登的诗:
如果我能告诉你
时间什么都不会说,我也这样告诉你, 时间只知道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如果我们会哭泣,当小丑们开始他们的表演, 如果我们会脚步蹒跚,当音乐家开始他们的弹奏, 时间什么都不会说,我也这样告诉你。 没有什么幸运可以诉说,尽管, 我爱你胜过我对你的表白,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当风吹过,它一定来自某个地方, 树叶腐烂一定有它自己的理由; 时间什么都不会说,我也这样告诉你。 或许玫瑰真的想要生长, 幻象真诚地打算留下来;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假设所有的狮子起身疾走, 所有的小溪和战士全部潜逃; 是否时间什么都不说,但我依然这样告诉你?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薛舟 徐丽红 译) February 05 平静生活下的暗流涌动——《三峡好人》关键词
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的英语名字是 Still Life,平静的生活,好比平静的湖面,下面却不免暗流涌动。这构成一种表层/深层的张力,体现在这部叙事流畅平实的电影的各个层面、角落,成为推动情节的源力。无论世间变幻万象,风云际会,千百年来始终不变是人们总要讨一纷生活,哪怕命运再乖蹇。再艰难的世道,你也要活着,凭一点韧性,一点忍耐,一点狡黠,一点无奈,一点希冀。宏大叙事背景仿佛只是一篇光影模糊的景墙,并没有影响草根生存的基底状况,终究还是要活下去的,当然,有的人背井离乡,也有人满怀希望地来,这是生活的常态。 烟/酒/茶/糖 构成普通中国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贾樟柯称用这四大金刚来指代计划经济(三峡工程何尝不是最大的计划?)。除此,在电影里它们还结构了篇章情节,这些完全来自日常经验的物事成为这部底层叙事“史诗”的典型意象物,也体现出当下生活本身的五味杂陈、驳杂庸常,艰幸、失落、痛苦、逃避、麻木、慰藉、希望。 飞碟/火箭 相对于流畅平实的情节,飞碟/火箭完全是突兀的异物,白天飞过的“幽浮”,突然变成火箭的奇异建(构)筑物。这些超现实的场景本身造成了一个新的视角,及一种张力,超越现实经验的存在,如同大坝对于千年古城,以及将成为水下庞贝的县城。飞碟/火箭,个体生命体验所无法直接把握的外在超然,必将笼罩个体生活世界。 江湖/小马哥 相对于庙堂之高,江湖则是辽远的,也不乏险恶,更有其规则。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个的江湖里。各个江湖之间也有交集,如同水波涟漪之间,互相交错而过,既相交叠,又擦身而过。奉节也到处是这样的江湖,拆房的,开摩的的……小马哥只是混江湖中的一个,这个幻想成为发哥的小青年,以自认的潇洒做派行走在这个表面平静其实暗流汹涌的道上,末了还要韩三明凭着“浪奔浪流”的手机铃声从乱砖堆里找出尸身,但愿他死得也象许文强那样悲壮。 坝/桥 四川西部有许多地方以“坝”为名,三峡这个坝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诞生于曾经的领袖的一句气势磅礴的诗句。坝者,拦水而成,可以调节控制水流。桥则是交通两岸却不妨碍水之自然流通。电影里经常出现桥和坝的画面。坝的建筑意味着水对人的空间的占领,水的静止造成人的流动。失去了老屋的小旅馆老板就住在一个桥洞下的临时住所里,由此,桥具有了交通/栖居/水流通过的三重功能。 拆/建 奉节是个大工地,一边是拆旧,一边是建新。老区残垣断壁,瓦砾遍地,人影廖落,状若废墟。一个新城已经建起,仿佛中国遍地都是的没有特点的小城市,雷同的街路,没有个性的建筑物。带圆圈的白色“拆”字涂写在将被淹没的每一栋老房子外壁上,那些幽暗的老屋如同画上了符的蹲踞着的动物,喘息着最后的生命气息。在韩三明们叮咚不绝的敲墙声中,大坝巨人般地长大着。 寻找/失去 山西矿工韩三明来找分开了十六年的妻子女儿,山西护士沈红则是来寻两年没有音讯的丈夫。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不约而同地划出相同的轨迹,从晋中来到巴东。寻找是人类最古老的生命母题,寻找是艰难而磨人的,好在草根阶级从来不乏忍耐和求生的本能,然而,寻找的最大悖论在于找到的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不是十六年前的麻幺妹(老了,黑了!),不是两年前的郭斌(阔了,有车了!),有的已经失去,有的已经改变,那么寻找者必然面临两难选择:韩三明选择了坚持,明年再来,赎回曾经的妻子,沈红则选择了放弃,在大坝前的一曲共舞后踏上了回程的船。他们的选择都是个人性情使然,无可厚非。就象要造坝,必然要失去一定的生活生产空间。寻找/失去的紧张是本片的内在线索,也是现代人的生存实况写照。想起也是四川人的王 怡的话,“每个人的家乡都在沦陷”,失去的不仅是实在的田地街道,还有精神的原乡。还不知道往哪里去,却再也回不去了。 到达/离开 码头,到达/离开的对台戏每天上演。移民走了,游客来了,前者去向一无所知的异乡讨生活,后者象看电影似地看山水却无法感受此时此地的精神(genius loci)。离开的何时归?到达的又急着盘算下一个景点。 时间/空间 平静的生活,平静的人,平静的物,贾导这样说过:“有一天闯入一间无人的房间,看到主人桌子上布满尘土的物品,似乎突然发现了静物的秘密,那些长年不变的摆设,桌子上布满灰尘的器物,窗台上的酒瓶,墙上的饰物都突然具有了一种忧伤的诗意。静物代表着一种被我们忽略的现实,虽然它深深地留有时间的痕迹,但它依旧沉默,保守着生活的秘密。”空间的固守使人感到时间的静止。如果看的仔细的话,郭斌战友家的墙上有一根线,挂着各种手表,好象达利笔下扭曲的钟面。这反映了时间的欲流还停的定格吧。与充满存在感的时间相比,空间的变化是巨大的,千年的沧海桑田仿佛集中到了瞬间。时间/空间的巨大对比使人晕眩。 两只蝴蝶/老鼠爱大米 唱歌的孩子是天使,贾导说的。参照:韩三明的手机铃声是《好人一生平安》,小马哥的是《上海滩》。 好人/乱朋友 听到韩三明的手机铃声是《好人一生平安》,小马哥不屑地撇嘴说奉节就没有一个好人,而他自己就是小旅馆老板说的那种乱朋友吧。在这个江湖上行走,好人要做,乱朋友也要得。都是草根地干活,就不要抗着硬充大人物了。 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时空里,贾樟柯给我们展现了一个宏大背景下的底层世界,平静被打破后的微澜,以及下面的暗流、呼吸,充满悲悯和关怀,而不是讥讽和自鸣得意,没有上亿投资打造的空洞形式和虚假内核,没有对权力和世俗的诌媚和逢迎,温暖真切的人文气息终于使中国的银幕不至淹没在金甲和巨乳之中。幸甚! January 31 蘋果的概率論和終究意難平
暴風雨將至,工人們匆匆地收起巨幅的大紅色廣告,上面是純美若天人的模特瓦倫婷,不久後,在芒什海峽的沉船事故中,伊蕾娜幸運地躲過劫難,倖存者中還有住在她對街的鄰居,相見不相識的年輕法官奧古斯特。 如果不是這場海難,很可能她們終其一生都緣慳一面。就如同如果沒有撞到那條母犬伊妲,瓦倫婷也不會闖入隱居的退休法官的孤獨生活世界。 人的此生充滿了偶然,或然女神微笑著在這裏打開一扇窗,又在那裏關上一扇門。我們此世的際遇的主宰,與其說是自己,不如說是概率大能。 那麼,兩個相契的人此生相遇的概率究竟有多大呢?基斯洛夫斯基舉過一個蘋果的例子:“這就是一個蘋果兩半的理論:你把一個蘋果切成兩半,再把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蘋果也切成兩半,那麼一個蘋果的一半與另一個蘋果的另一半永遠也無法拼成一個蘋果。你只能把同一蘋果的兩半拼成一個整的蘋果,整個蘋果是由相配的一對組成的。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人。問題是:真的在哪個地方犯下錯誤了嗎?如果是真的,有人能夠糾正它嗎?”(《基斯洛夫斯基談基斯洛夫斯基》,達紐西亞·斯多克編,施麗華、王立非譯,文匯出版社)就是說,可能性微乎其微。多麼悲觀啊! 通過交往與溝通,瓦倫婷與老法官成了相知相契的知音,但是年齡卻使他們不可能。四十年的時間差成為橫亙在面前無法逾越的鴻溝。精神相契,而身體卻已經遠去。 慈悲的基氏好心地安排了老法官的替身和影子(亦或是四十年前的法官?)——奧古斯特。這讓我想起《薇娥妮卡的雙重生活》,那是此世共生的兩生花,老少法官則是時間車輪上的兩根輻條,其間是四十年的相位差。他們又互為鏡像和觀照,奧古斯特活脫脫就是四十年前的老法官,後者則會是四十年後奧古斯特的歸宿。那麼最後,老法官欣慰地從電視新聞裏看到瓦倫婷與奧古斯特同患難後相互依持,這也是對終究意難平的他的一個解脫和還願。基斯洛夫斯基借大自然之神給我們打開了一扇窗,外面也許是明朗的晴空。 奧古斯特幾乎重複著老法官的軌跡:一樣從掉到地上偶然翻到的書頁上看到司法考試的題目;一樣被愛灼傷;一樣看到所愛的人的“雙腿張開,其間夾著一個男人”,只不過一個是通過門廊鏡子的反射,另一個是透過玻璃窗。瓦倫婷儘管沒有被愛如此重創,但也切實感到愛火的微黯將熄,熱情難再,挫折重重。在偶然性主宰的生活世界裏,愛真的是艱辛又脆弱的。這是打破一切幼稚幻想後將會看到的帷幕後的真相。 博愛,紅的含義和象徵,但首先要愛一個人,一個個體生命。泛泛地愛人類、愛同胞這些抽象的情感,最終都要具體體現到對身邊的活生生的人的關切和體察。象瓦倫婷一樣,我們常會湧動對並不切身的(在遠處的)人甚至物的愛意或者悲憫,這是人之為人的天性,也是後天習得的道德教化使然。但正如基斯洛夫斯基指出的,我們愛別人,為別人著想,可卻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即使付出,那麼這麼做是不是因為我們想著一個對自己更好的評價?瓦倫婷撞狗後沒有棄之而去,而是全力相救,除了對生命的憐憫之心,是不是還看到那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她指責老法官竊聽鄰居的電話是不是真正出於對素昧平生的鄰居的愛和同情或者僅僅由於公德良知? 當然,能夠付出這本身就是善。善行與道德律有關,更關乎個體性情。同樣,在各種不同的際遇中,我們選擇什麼樣的朋友、愛人,也是由於個體性情,偶在的各自不同的個體性情。博愛,我們可以宣稱愛人類,可以為被捕殺的鯨或海豹流淚,或對一幅饑饉遍野的非洲的新聞照片心緒難平,但對於具體的個體之間的愛,近在咫尺的愛,又能夠把握多少?我們有愛的能力嗎?有那顆心嗎?瓦倫婷男友的冷漠,那些“腿間夾著的男人”,那些相見恨晚或者所嫁(娶)非人或者遇人不淑的感喟,讓人常生終究意難平之感。 博愛,首先是具體的個體之間的愛,但現世之中我們能夠找到自己的另一半蘋果嗎?在茫茫人海、物欲橫流的此在之世。亦或,我們費盡心力找到的另一半(或非常接近的另一半)卻已然乾癟頹然,燈盡油枯(反之亦然,或然之神慷慨地為燈盡油枯的我們送來風華正貌燦若夏花的另一半),我們如何以對?情何以堪? 也許,愛和缺撼,本是人生硬幣的兩面。好在,還有希望,至少一半。不是嗎?瓦倫婷不是最後遇見奧古斯特了嗎? January 02 平等?更平等?——《白》的啟示錄 平等,大概是人類孜孜以求的最具誘惑力的理念之一。在西方,法國大革命的口號就是“自由、平等、博愛”。在中國歷史上,“均貧富”一直是民間的美好質樸的理想,並成為農民起義者的最具吸引力的號召,這是一種對經濟以及由此導致的社會地位的不平等的強烈的反撥的籲求。然而實際上,由於種種現實的原因,絕對的平等只是一種水中撈月式的可望不可及的烏托邦訴求,就象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即使在如今貧富差距最小的北歐諸國,也遠沒有實現均貧富的理想。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追求平等的價值觀念,因為那是人類向善的天性使然。 上面所說的平等概念涉及到的是經濟以及建諸其上的政治、社會層面。但是,除此以外,最基本的、最切實感受體驗的還是個人生活領域的平等(或不平等)觀念,比如感情、比如婚姻。 基斯洛夫斯基的顏色三部曲的《白》敏銳地考察了這個方面的平等狀況。移居巴黎的波蘭髮型師卡洛爾恥辱地被妻子多梅妮珂休了,原因竟是他的性無能!這簡直可以說是奇恥大辱。不僅如此,他還被無情剝奪了從工作、居所到信用卡和護照的一切,一無所有,被打入了社會的最底層。這真是最不平等的啊,就發生在一夜之間。性的不平等導致了個人境況的不平等,這簡直像是佛洛依德理論在個人生活領域的翻版。卡洛爾遭受著各種羞辱:鴿子把屎拉在他的大衣上;信用卡被銷戶沒收;投幣電話吞掉他的兩法郎;更不用說多梅妮珂居然在電話裏讓他聽她的叫床聲。這些羞辱簡直構成了變化萬端的不平等的萬花筒。敏感的卡洛爾怎能受此大辱?偷渡回波蘭的他通過種種手段終於發跡了。儘管曾經的羞辱深深地傷了他的心,但卡洛爾還是想著前妻,幻想著破鏡重圓。他設計假死騙多梅妮珂回波蘭繼承遺產,以實施他的報復,對所受的羞辱和不平等的報復,一報還一報,他要扯平!甚至更多,他不僅要平等,還要更平等。但當他看到多梅妮珂在他的葬禮上的淚水時,他覺得難以繼續下一部的報復。當他突然出現在多梅妮珂面前,愛火重燃的他竟然恢復了男人之雄。難道是報復達成後的心情使然?亦或是在熟悉的家鄉致富使他的信心爆棚所至?我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他現在平等了,毋寧說更平等了。 基斯洛夫斯基在談到《白》時曾經提起人們不僅要平等,還要更平等。那麼什麼是更平等呢?更平等其實就是不平等。對於兩性關係,就是一方支配,主導。比如電影開始階段的多梅妮珂,以及後來的卡洛爾。他設計騙來前妻只是為了看到她的淚水,看到她將受的羞辱。但是事情的發展開始不受他的掌控了,他的借屍還魂計卻使多梅妮珂身限囹圄,當然這並非他的本意。但他的聰明設計最終鬼使神差地讓他們再次平等了,由於偽造死亡等罪行,卡洛爾也成了嫌犯,只不過沒有進監獄而已。他們又扯平了。 影片的最後,基斯洛夫斯基還是讓我們看到了希望:當牢房窗後的多梅妮珂用手語動作向卡洛爾表示出來後要和他复婚時,卡洛爾淚流滿面(我們將在《紅》中不經意地看到,他們複合了)。 這個關於平等的故事其實是關於不平等的。與經濟社會層面的情況一樣,在個人生活領域也不可能有完全的平等。個體性情、志趣等的差異始終是無法消除的。正因為如此,人們便往往以外在於個體性情的社會地位、職業、財富、門第等作為衡量平等的天平,所謂門當戶對就是如此。這樣的結合便埋下了權力關係的種子,因為這些條件都是變化而非恒常的。因此,過於注重這些會造成事實上的支配和被支配,至少是產生主導的一方,加劇不平等。那麼當沒有平衡的因素時,比如性愛,比如操持家務的才能,結合就會處於不平衡之中,甚至有傾覆之虞。這難道不就是《白》的教訓和啟示嗎? 當然,純然的愛情至少在理論上應該是超越了所有的在體性差異和外在條件的差異的,是一種平等的愛,就如《簡愛》中簡說的那段話:“……但我的靈魂能夠同您的靈魂說話,仿佛我們都經過了墳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但在現實生活土壤中,顯然會有各種因素的牽絆、制約、影響,除非柏拉圖式的愛。比如,兩情相悅或者一見鍾情的愛人終結秦晉之好後,便會陷於各種日常的俗務中,生活瑣碎、煩憂、平庸、重複、單調,這一切會慢慢窒息愛情之焰,大部分伴侶間,愛情會逐漸轉化為相互依靠的親情,相濡以沫,與子偕老。但也有的可能由於際遇而帶來性情的變化,甚至會有紅杏出牆。那麼,對於共同的相互承諾而言,無疑是不平等的。如此造成的結果的承擔,則更可能是不平等了。雖然無過錯的一方能夠得到財產方面的補償,但所受的心靈創傷卻難以撫平,更不用說無辜、脆弱而無助的孩子了。因此,不過於索求更平等(無論是感情,還是權力),任何一方都不應予取予求,是婚姻之樹常青的保證。 平等是我們心中永恆的寶貴價值,是一種艱難的追索,儘管難以企及。就象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不斷地推石上山。蓋因我們還有信念,還有對平等價值觀的形而上的追求。
抄一段《聖經》的《哥林多前書·愛的頌歌》13:4-7: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December 25 爱是囚牢还是自由?——或自由何以可能? 波兰导演基斯洛夫斯基曾经这样设问:爱是囚牢还是自由?他的作品《蓝》正是用电影语言探讨了这个看起来注定难有定论的问题。 茱丽原来平静地生活在爱中,事业成功的丈夫、豪宅、儿女天伦、音乐,这些常人羡慕渴求的东西织成一张亲情和关系的网,身在其中的她不会去考虑自由这样的抽象的概念,她实在地感受着爱和责任,她无暇他顾,她充实地感到大地的引力。所有这些使她忙碌,操劳,同时也使她心有归依,有所寄托。她的生活罩着金黄的光晕。 但是一场意外的车祸改变了这一切,或然之神夺走了她的丈夫和女儿。成了孤家寡人的茱丽一开始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从表面看,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由,无牵无挂。她决定自由地生活下去。她卖掉豪宅和家具,只留下一盏蓝色串珠的灯,捐掉大部分遗产,断掉和亲朋的往来,甚至扔掉了丈夫生前的乐谱,这本是她的生命的激情所在。 那她自由了吗?显然没有。即使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记忆仍然象幽灵一样蛰伏在暗处,时不时地闪出身形。那一道蓝光,那一串音符,不断地照到她的身上,响起在她的耳际。蓝色的珠串折射着往昔岁月的曦光。 爱,那爱的记忆,顽强的爱的记忆,成了囚禁她于新的生活可能性之外的牢笼。爱,通过回忆仍然笼罩着茱丽的世界。当然,那已然不是鲜活可感的爱,而是爱的碎片,回声。 茱丽在抗争,她试图通过一些行动来了结过去。她在蓝色的泳池里来回不停地游着,仿佛要让那水的浮力托起不堪的身体的震颤;她与丈夫生前的助手奥利维埃做爱,以期让丈夫闭上从天堂俯视的眼。哎!爱的重负,在那已成过去式的爱的观照下,自由何为? 但是身不由己。她还是会想到他,流浪汉吹出的笛声,车祸目击者安托尼的出现,电视里的采访,一切都如指向过去生活的箭头,把她拉回往昔。她何以能够自由?但是反过来假设,即使她能真地完全将过往弃诸忘川,那么她的生活真的会如她期望的那样,重归宁静?获得新的自由?显然也不会。以前的生活,即使琐碎平常,甚至不堪,也如大地一样,令她有重量感。而失去了一切联系,象断线的风筝,她将会是失重的灵魂,无体可依,四处飘浮,承受不能承受之轻。 那些回忆,固然痛苦,却使她有一种充实感,虽然这些依托都是已然飘逝的东西。 认识到与过去无法想当然地清算,茱丽求助于缪斯女神——音乐。这既是她的在世热情之所在,也是与故去丈夫、过去的生活的连结的纽带,穿越两界的灵音。她找出丈夫未完成的《欧洲联合交响曲》,与奥利维埃携手,续完这一杰作。既是告慰亡夫的安魂曲,也将使茱丽释然地面对以后的生活,前面的日子,获得一种自由,安宁的自由。音乐才是救赎之途。 电影最后,在长笛和钢琴的独奏之后,《欧洲联合交响曲》以合唱队用古希腊语颂唱圣经·新约的《哥林多前书》的《爱的颂歌》结束: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蓝色光线中,茱丽泪流满面。 看来,基斯洛夫斯基为茱丽开出了一剂方药:信、望和爱。在歌声中,闪过电影中出现过的各色人物,那是欧洲,是人类。抱持信念,守望爱,这也是基氏籍由影片指出的通向自由之途。 自由啊!自由。这个恒久的普世价值是始终追索的目标。法国大革命首先将自由平等的价值观付诸于政治实践中,但是政治层面的自由亦是双刃剑。泛道德化的自由也可以带来灾难,罗伯斯庇尔以人民的自由价值至上的名义砍下了千万颗各阶层法国人的头颅。这让我想起以塞亚·伯林对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的划分。积极自由是为了某项“至高”目的(比如“事业”、“主义”)可以牺牲他人的权利甚至取其生命。消极自由则是保证免遭……的自由,公民成为社会意义的自由的人的最低保障。不会因言论被带走,不会被迫看允许看的报纸。现代的政治实践应该避免积极自由的可能危害,保证消极自由。这些都是政治社会层面上的自由观念,基斯洛夫斯基显然并没有进行政治、社会或者哲学意义的讨论的抱负。他的作品是感受的,通过个体际遇,以及此生的烦忧和反抗,顺从或者逃避,来表现生存的艰难实情。是抽象概念的具体化、感觉化,甚至隐喻化。生活在自由制度设计下的茱丽当然不用担心被带走或者不能看到什么电视节目,但即使这样,在个人性情上,在感觉上,她感到自由吗?或者说无所限制、了无牵拌就真的自由吗?显然,并不好回答。 自由在《蓝》中隐喻地表现为一道从上照来的蓝光,时刻观照着,又是那无处不在的主题旋律,《欧洲联合交响曲》的主题的那串音符。巧的是,欧盟的旗帜正是蓝底上十二颗金星。基氏在此是否也在更大的层面上隐喻欧洲呢?欧洲的自由,联盟大同带来的自由,对人们究竟意味着什么?看起来,这不仅是茱丽一个人的问题。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雄壮恢宏但透着悲怆的《欧洲联合交响曲》的旋律中饱含着基斯洛夫斯基的深沉的爱的悲悯,一种波兰式的忧郁的热情。December 17 那只米涅瓦的猫头鹰飞走了吗? 米涅瓦的猫头鹰只是在夜幕降临时才展开翅膀,黑格尔如是说。他的猫头鹰指的是姗姗迟来的思想和理性。而在克拉科夫的薇娥妮卡的忘我出世地咏唱的《迈向天堂之歌》的塞壬般的歌声中,那只忧伤的猫头鹰正扑抖着翅膀,从智慧女神的脚边起飞,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飞向目力无法企及的天外。 薇娥妮卡是那个以中世纪大学及犹太人隔都(ghetto)著名的波兰城市的一名酷爱歌唱的女孩。爱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这样说,歌唱就是她的生命,此生所有情感的寄托,在激越、清亮、尖锐、高得有些抖有些颤的女高音中,她达到了忘我的境界,那是灵魂之大音。她的猫头鹰振翅高飞在乐音的天空之上。但是她的生命又若不堪重负的琴弦,在最高的音符处戛然而止——崩断了!薇娥妮卡的有病的心脏本不能承受这样的消耗。她的在世生命在最后的音符中与灵魂的泣告合而为一,米涅瓦的猫头鹰飞走了,留下扑翅的回响不绝于耳。 与波兰的同名女孩一样,巴黎的薇娥妮卡一直就有种感觉:她不是一个人,但人们都误解了她的意思——这个世界上当然不止一个人。你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我承认我年少时就曾自问,而且不止一次:这个世界上是否另有一个完全一样的我?他正在做什么?他知道有我的存在吗?这难道不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无所事事时的众多无由头的玄想之一?未必。我们对生活世界的感受只是以语言为基石的“知识系统”(科学、哲学、历史等等)所赋予和制约的,我们的认知受制于逻各斯。那么直觉呢?顿悟呢?灵感呢?总有一些隐匿的通道在不被注意的时刻悄悄打开,于是,在场的生活世界之外的世界向我们敞亮,透来一束强光。我们会有电光击石如醍灌顶的感觉。有时候,我们会觉得正在发生的某个情境仿佛曾经亲历过,而理智告诉我们不可能。 当波兰的薇娥妮卡的灵魂看着亲朋们撒下尘土埋葬自己的肉身时,巴黎的薇娥妮卡在爱床上分明感觉到了,还很强烈地,那是被土遮蔽覆盖的沉重、黑暗,她的肉体的欢欲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哀伤笼罩了,她透不过气来。她有种想哭泣的冲动。 在东西方所有的宗教话语中,人的生命总是永恒轮回的,或者说有望被救赎的。那么,如果你的前生今世在现世邂逅,那将是不可想象的。但如果彼此互为镜像的一双呢?就象两个薇娥妮卡,她们是异体双身的同一灵魂,同一灵魂的两个肉身,犹如同一株菩提树上的两个完全一样的果子。那么,是一个肉身“看”到另一个肉身在被埋葬。她们是一个灵魂的两个变体。所以她们有相通的感觉,一样的生命热情。 有趣的是,基斯洛夫斯基给我们安排了两生花的不经意的相遇。巴黎的薇娥妮卡在波兰的旅行中无意拍下了路过克拉科夫广场的她的共灵异体的姐妹,而波兰夜枭此时正失神地望着旅游车上自己的镜像,另一个自己,那不是她总是把玩的玻璃球里变形、旋转、扭曲的世象,她不是一个人活在此世!这个发现让她浑然忘记了周遭的喧哗,神秘世界打开了一扇小窗。 就象孪生姐妹的性情各有不同,波兰的薇娥妮卡直率、乐观、感性,她总是随手带着一根细绳,这是她的护身符吗?我看这简直是她的生命的隐喻,是她的生命热情与灵魂的天国的纽带,而常识告诉我们隐喻常常是危险的。她的生命如细绳,游走在此世与天国之间,就如她最喜爱并付出生的代价的但丁的《神曲》的《天堂》篇的《迈向天堂之歌》第二歌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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