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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anti Savoia!collage e graffiti 02 giugno 群星闪耀亚平宁 詹姆斯·博斯维尔在他著名的《塞缪尔·约翰逊的一生》中写道:“没有到过意大利的人,往往会因为不能见识一个人所应该见识的东西而感到自卑……我们所有的信仰、几乎我们所有的法律、几乎我们所有的艺术、几乎所有使我们凌驾于野蛮之上的事物,都是从地中海沿岸传到我们这里的。”虽然这不无夸张,而且“地中海沿岸”涵括了同样甚至更加古老的希腊、埃及和腓尼基,但却足以使我们把眼光聚焦到日常习见之外的领域:物华天宝的亚平宁半岛不仅只有时装、美食、足球和黑手党,更涌现出信仰、法律、政治、艺术、科学、文学、人文等各方面的杰出大师(maèstro),他们如群星熠熠闪耀在亚平宁的夜空,照亮人类文明史的浩瀚长河。
信仰是人得以安身立命获得生存意义的依凭。地中海东岸的希腊和希伯来构成西方文明的两大基石,基督教融汇了两者成为两个千年中全球性的主要信仰,除了基督宗教自身的独特吸引力,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希波的奥古斯丁吸收了新柏拉图主义和西塞罗的哲学,强调原罪以及基督的第二次降临,使基督教相容于世俗权力,虽然被误解,但他的《上帝之城》中两座城邦的观念被用来证明个人对国家和教会的服从、世俗权威对宗教权威的服从是正当的,从而教会成为将近千年时间里的主导性的政治制度。将希腊理性原则与基督教义结合,托马斯·阿奎那虽然不是最早的,但无疑却是最重要的一个,他用几何学原理(逻辑)从五方面证明了上帝是存在的,他的融合了亚里斯多德的世俗观念的体系成为罗马教会的官方学说(经院神学),从而影响至今。 成文法律肇始于两河流域,但古罗马无疑是当今世界沿用的法律系统的主要来源之一。古希腊人注重内在,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是直接的,城邦成为中介的场域,但随着帝国取代城邦,外向的视角代替了希腊式的内向视角,政治不是为了城邦内的公民共同参与,而是创建和维持帝国,因此更强调实际事务和应用性的知识,这深深地体现在马尔库斯·图里乌斯·西塞罗的著述中,他的《论共和国》和《论法律》堪称罗马时代最有代表性的思想,《论法律》对法律和正义的论述对后世的政治和律法影响深远。 人作为政治的动物,而政治哲学的根本目的在于如何达致幸福的生活。西塞罗以后,最伟大的亚平宁政治哲学家非尼可洛·马基雅维利莫属,这是个雅努斯式的多面性人物,贬者称他是一切极权者和独裁者的君王师,他的名字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代名词;褒者称其是现代政治哲学的始祖,把注意力从宗教事务转向世俗事务,他赞颂权力,第一个将其作为正面的概念详加探讨,并鼓吹精英统治,他割裂宗教和政治之间的中世纪特色的联系,为从马丁·路德、约翰·加尔文到霍布斯和洛克的出场设定了舞台,奏响了序曲。当然,我们无法忽视现代意大利民族国家的形成中起了最大作用的政治家——加富尔,正是他的苦心经营以及合纵捭阖,才取得了复兴运动(Risorgimento)的胜利,使意大利从地理名词成为政治概念。 通常印象中阿利吉耶里·但丁是伟大的《神曲》的作者,但其实他还是位杰出有远见的政治思想家,他的《论世界政府》,首先提出了统一的普世政府来实现每个人的智识成长,这多少影响了包括科耶夫在内的政治家,可以说是欧盟概念的远祖。当然,但丁还是以伟大的诗人(T·S·艾略特称其为与莎士比亚并列的最伟大的两大诗人)和坚贞不渝的爱情(对贝阿特丽采)为世人所称道,具有空间结构美感的《神曲》以虔敬的基督信仰宣扬了每个人要用上帝赐予的自由权利在世界上开辟自己的道路,“想想你的出身:你不是生来要像野兽一样活着,而是要去遵循美德和知识。”而他对现代意大利语言的形成和推广也起了关键的作用。 文学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辉煌成就中最被忽视的,但薄伽丘和彼特拉克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薄伽丘的《十日谈》至今仍被各国读者广泛阅读,其完美的结构甚至超过《坎特伯雷故事集》,其拉丁散文体影响了从乔叟到莎士比亚的许多大家,并被视为心理小说、中短篇小说和超短篇小说之父。作家、诗人彼特拉克则被誉为“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运动的北斗星”。伟大的人文主义文学传统的传人包括写出《约婚夫妇》的亚历山德罗·曼佐尼、《豹》的作者朱塞佩·兰佩杜萨、剧作家皮兰德娄(《六个寻找剧作者的角色》)、达里奥·福(《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当代的文学群星中最璀璨的当数卡尔维诺和艾柯了。前者是讲故事的高手(继承了秘索思mythos传统),但又远超一般的讲法,而是将想象融入现实的“新现实主义”,“已经不再被称为小说,它们展示出了思想的雅致”,同为大作家的厄普代克如此评论。卡尔维诺完全可以和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并列为当代最伟大的作家。恩贝托·艾柯则以博识、智慧和风趣吸引了各阶层的读者,符号学教授的背景及深而广博的知识使其作品具有不一般的厚度,并成为各种阐释的理想文本。 历史学关注人类文明的起源和沿革,并指导未来。维柯应该算得上最被学界忽视的历史学家。在《新科学》中,他提出了不同寻常的艺术起源,以及艺术的定义,一反艺术的本质是美的陈见,指出艺术诞生于原初的人类对自然的敬畏的反应,其中蕴含了最早的历史记忆。他的弟子克罗齐则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而广为人知。 艺术是亚平宁傲视天下的领域。巨匠级的大师不胜枚举,焦托、波提切利、多纳泰罗、丁陶列托、乔尔乔内、贝利尼家族,更不用提文艺复兴的三巨人:拉斐尔、米开朗琪罗和达芬奇。他们的成就和作品毋庸讳言,但值得指出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多才多艺的多面手,常常同时是画家、雕塑家、诗人和建筑师。达芬奇更是在工程、机械和技术等方面卓有建树,除了《蒙娜丽莎》等名流千古的绘画作品,他还出人意料地预想了飞机、空调、闹钟、印刷机、眼镜、望远镜、涡轮、机关枪、坦克、降落伞这样的发明,完全超越了时代。他还是军事工程师和素食主义者、动物权利保护分子,堪称文艺复兴时期“最具全面素质的人”。缪斯女神也格外青睐这个靴子形状的半岛,意大利的音乐传统由来已久,热情激越的天性使他们更热衷歌剧和室内乐,而不是德奥地区的那种抽象的大型交响乐作品,威尔第、普契尼、唐尼采蒂、罗西尼以及帕格尼尼、维瓦尔第、卡鲁索、帕瓦罗蒂、托斯卡尼尼这些名字无不印证并升华着这一伟大的传统。甚至意大利语也是世界上最有节奏和音乐性的语言。作为现代世界“无声的史诗”的最年轻的艺术形式的电影的发展,也见证了一批意大利导演及表演大师的诞生,罗西里尼、维斯孔蒂、德·西卡、贝尔托鲁齐、帕索里尼、费里尼、安东尼奥尼、朱塞佩·托纳托雷、马斯楚安尼、劳拉博里姬达、索菲亚·罗兰…… 当然,拉丁人热烈激情的天性也并没有妨碍他们在科学和建筑领域做出决定性的贡献。伽利略、托里彻利、伏特、马可尼、费米……设想一下如果没有他们,那么我们可能没有(或者会晚许多时间才有)无线电、没有水银气压计、没有电池、没有核电站,没有天文望远镜、没有钟摆,还以为地球是静止不动的而太阳围着它转。还可以举出那些看起来不那么明亮却绝对照亮我们的生活道路的星星:解剖学、病理学先驱莫尔加尼,避孕套的发明者法罗皮欧、组织学之父医学家、生物学家马尔比基、首先创立流行病学科的弗拉卡斯特罗、最早测量血压并首次为一只卵“人工授精”的斯帕兰让尼、发明电休克疗法的切莱蒂和比尼、整形手术的前身外科修补术的创始人塔利阿科齐、发明硝化甘油的索布雷罗、概率论和弹道学的先驱卡尔达诺、微积分的鼻祖卡瓦列里、阿伏伽德罗常数的发现者化学家、物理学家阿伏伽德罗、发现光衍射现象并最早对月球进行观察的格里马第、最先对植物分类命名并沿用至今的西沙尔比诺等等。建筑师是人类古老的职业之一,并形塑着我们生活的世界。从维特鲁威到帕拉蒂奥、阿尔伯蒂、布鲁奈莱斯基到朱塞佩·特拉尼、卡洛·斯卡帕、阿尔多·罗西和伦佐·皮亚诺,他们为各自时代的建筑提供了高标准的范式,也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物质遗产和凝结其中的群体记忆和精神财富。 意大利人爱开快车,当然也爱冒险,世界上著名的航海家和探险家多出自亚平宁这个深入蔚蓝大海的半岛。仅举一些:哥伦布、亚美利哥·维斯普奇(仅从这个名字就不难猜出和美洲的关系)、乔瓦尼·卡波特、乔瓦尼·达·维拉扎诺。当然还有我们最熟悉的马可波罗和不那么熟悉的伊大洛·巴尔博(飞行探险家,曾率大型水上飞机编队横跨大西洋到达纽约)。 除了虔敬的圣徒,亚平宁还盛产革命者(这个问题,伏尼契的小说《牛芒》里有生动的反映),比如传奇般的加里博尔蒂、马志尼,以及少为人知的菲利普·马泽伊,美国革命的《独立宣言》中那句著名的“所有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完全是托马斯·杰佛逊借鉴自他的意大利朋友菲利普·马泽伊的。当然近世的左派运动也产生了不少名人,如写下《狱中札记》的葛兰西。 这些杰出人物,宛若翡冷翠四周的七座山峰,使亚平宁在人类文明发展的版图上傲视那些山谷、平原和河流,更如繁星闪耀着不灭的光芒,照亮我们的世界。 Le stelle brillano. 值此意大利国庆日,草就此文献给情感上异常亲近的远方邦国。 Amo l’Italia. 16 maggio 天堂里可有书声琅琅? 早上送儿子上学,替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儿子昨天为灾区捐出了他的零用钱三十五元,天气晴好,正是上学时间,路上到处闪动着蹦蹦跳跳的小学生的身影,以及五彩缤纷的书包。
到了办公室,连忙打开电脑,就被上面这张照片震撼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那些五彩缤纷的书包粘着粉尘砂土,整齐地排成方阵,那是一个班呀!几十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就像我儿子一般大小,倾然间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想象着那张张小脸,有些顽皮,有些乖巧,有的还挂着鼻涕,全走了!还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们,早上送进去的是孩子呀,怎么就只有书包了呢?
世界很大,很美,生活展现着无限的可能。这些幼小的生命都来不及去看去体验了,这是怎样的悲痛啊!老天不仁呀!任何生命都理应是不可剥夺的,这难道不是自然正当吗?
孩子们再也回不来了。即使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会责怪你们的呀,与生命相比,有什么错是不可原谅的?考砸了?弄坏了教室的玻璃?只要回来,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再也回不来了啊!回不来了。
那么,在天堂里有书读吗?如果听到那里的书声琅琅,那就是你们呀。
——一个十岁孩子的父亲泪光依稀中的乱语 18 aprile kitsch之一种崔卫平教授曾经总结了昆德拉小说里的kitsch(通常被翻译为“媚俗”,实际上更是一种“自媚”)的八个特点,可谓鞭辟入里,kitsch作为人类存在的一种普遍状况之一,东西方一切民族、个人概莫能免,难以完全克服,但我们至少应该审慎对待一切的狂热、非理性和极端的东西,尤其要警惕自我麻痹和毒害。下面结合现实,看看崔教授的kitsch八方面。黑体字为崔教授的原文。 一、自我感动及感伤; 抵制XXX是多么感人的爱国行为啊!身体力行积极投身是多么让我感动啊!我还是很爱国的嘛。 二、难以拒绝的自我感动和感伤; 投身这伟大的活动,我怎么能不感动呢? 三、与别人一道分享的自我感动与感伤; 你看我这样义无反顾激情满怀地参与,怎么样?感人吧! 是X国人的就顶!是X国人的就转发10遍! 四、因为意识到与别人一道,感伤变得越发加倍; 看!我不是孤独的,有这么多的人与我一起,多么感人啊! 五、滔滔不绝的汹涌感伤最终上升到了崇高的地步,体验感伤也就是体验崇高; 太感人了,太激动了,我参与了历史,X国人再也不是18XX年的东亚(欧/非)病夫了!我们是伟大的人民。我强烈感受到历史的强音,体验着崇高的爱国情感。我体验到了自己是X国人的那种自豪感,我加入了众人的行列并且感到被接纳,我不仅重新找回了安全感,而且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闪闪发光,正在走向光明和崛起。 六、这种崇高是虚假的,附加含义大过实际含义; 没有比这更明显不过得了。 七、当赋予感伤崇高的意义之后,容不得别人不被感动与感伤。谁要是不加入这个感伤的洪流,就是居心叵测。 什么?你一点也不感动?你太理性了,太没有激情了。你还反对抵制?天哪!你还是X国人吗?!你难道要当X奸不成?! 八、这是最主要的,Kitsch是一种自我愚弄。 自我愚弄者也被愚弄和操纵,并被人看笑话。这也被一次又一次地证明。 13 aprile 从电影《卡廷》想到的瓦伊达的电影《卡廷》中有这样一个令人震撼却富有启示的场景:寻找父亲的小女孩在教堂外的临时伤兵收容站里突然看见了熟悉的波兰骑兵标志的军大衣,打开却只见躺着顶戴荆冠的耶稣塑像。
这里至少有两层意思:波兰的军官(以及波兰民族)与耶稣一样是殉道者。此外还有更深的隐喻,即耶稣再次受难,用基督徒王 怡的话说就是人们把耶稣再次钉上了十字架。这真得令人震撼,那么,许诺中的弥赛亚的天国何以成为现实中的屠宰场?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个人通常被当作沧海一粟般的微不足道,包括他(她)的遭际和命运。在前现代的世界里,历史(或者说时间)还并不是一个急迫前行的巨人,那个“特殊的”伦理社会里,个人凭借信仰和“意见(常识)”仍然能保有与有机的生活世界的直接的联系,天上的星光照着脚下的路。近代启蒙以降,传统的古典价值和秩序被打破,“除魅”的世界被抛入一条难以控制的轨道,被历史决定论的机车牵引前行,所过之处,只剩下残砖碎瓦。主体理性代替了上帝和国王,盲目乐观的人们坚信历史的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进步性,笃信明天总比今天好,新桃永比旧符强。然而,现代性却终于导致了虚无的深渊:工具技术理性非但没有带来许诺中的天国,反而是世界大战对生灵的屠戮,对信仰的摧毁。无根和虚无成为这个破碎的时代的精神写照。乐观的康德也许想不到,他开启的理性王国大门却导向了虚无的死胡同。现代性的一个显著的特点是任何实践必然寻找理论的依靠,从而,哲学对政治的潜在的破坏和毒害也一次次成为现实(现实政治终非理想国)。从卡尔·施米特推崇的法国大革命起,在所谓“人民意志”(施米特语)的名义下,各种派别、团体和政权进行了一系列的建设“美丽新世界”的实践。犹太教的弥赛亚情结和黑格尔的历史决定论的嫁接,终于形成为一种新的没有教堂的全民宗教教条,为追求施米特所称的“同质性的人民”,对任何异己的“异质性”采取“排斥与消灭”,因为他们被认为是与进步和未来不相容的。从奥斯维辛到古拉格,从高棉丛林到卡廷森林,纷纷呈现出类似的凄厉的场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何在?
按照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的观点,这可以归结为现代性的悖谬必然产生的结果。现代性的极端发展必然导向虚无(极权主义于是乘虚而入),而在开始却表现为盲目矫饰的乐观主义和排他性,一味的求新和“进步”的理性势必颠覆传统的“善”(good)的原则。所有的行为(包括各种“恶”)都在历史必然性中事先被原谅甚至成为必需了。通过黑格尔所谓的“理性的狡黠”,在恶的循环中,必然走向自由王国?这不过是现代性的谵妄和真正的悖谬之处:追求最高的理性,却导致最荒谬的结果。
以“人民意志”的代表和未来进步方向的领路人自居者,无论是魏玛后的纳粹党人,激进的法国雅各宾派,还是赤柬分子,他们必然不遗余力地“排斥与消灭”一切的“异质性”,不管民族、阶级、阶层、职业、性别和宗教。卡廷的两万多波兰科学家、律师、教师和飞行员们自然是异己的“阶级敌人”,又是天主教徒,还是有民族仇的异族,于是,必须在阴森的树林中灰飞烟灭,销尸匿骨,这就是卡廷杀手们的逻辑。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把这些罪恶的源头追溯到现代性的开端,即施特劳斯认为的马基雅维利那里,正是他颠覆了上帝之城。如今困在现代性碎片堆中已久的人们,究竟怎样才能获得救赎或者自救?是施特劳斯的路向——回到古典政治哲学,还是以赛亚·伯林主张的以(最低限度的)消极自由保障的多元自由主义,抑或汉娜·阿伦特式的行动的积极公民主导的健康政治?确实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电影中,在被NKVD的子弹射杀前,波兰人纷纷念起了主祷文:“饶恕我们的罪,如同我们饶恕他们的罪。”
看电影的那个下午,阳光灿烂,却风声凄厉,象来自遥远的那个森林,更来自亘古的黄沙黑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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